【Digger】关于我们还在说什么温州方言-No.1
前言
在图书馆的馆员荐书书架发现《郑张尚芳浙南与温州方言论集》这本书,我翻阅了一下并非辞典类书籍,主要还是从语言学的角度研究分析温州话,作为非专业人士,我只对其中记录的一些方言词汇产生了兴趣。正好我的父母近期也在上海,我拍了几页词汇,回到家时就围绕着这部分方言词汇和他们聊天,虽然因为地域和时间因素,许多词汇或者没有听说过,或者已经遗忘了如何念,但也有不少词汇依旧频繁地被使用,甚至连我这样没能继承方言的小孩都偶尔会念念。
所以本文是对一些常用方言的记录,也是对故乡文化的一种挖掘。
以下是关于本书的一些介绍:
本书是郑张尚芳先生去世后,郑张先生家属授权、温州市图书馆牵头组织,在郑张先生的手稿、自校稿和发表版文章的基础上整理而成。全书近75万字,包含了24篇温州和浙南方言研究方面的论文,除了温州方言专题论文外,还涉及浙南闽语、蛮话、畲话等。其中有1964年发表于《中国语文》的《温州音系》和《温州方言的连读变调》,这是郑张先生最早发表的两篇温州方言专业论文;有1980年郑张先生考取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时提交的论文《浙西南方言的tɕ声母脱落现象》,以及数篇原载于《方言》《语言研究》《温州师范学院学报》等刊物的论文,皆为方言研究的经典之作。
—— 豆瓣

词汇
卵糕
蛋糕
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一般念作lang ge,但我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所谓的lang对应的汉字是卵,所以我们更加常用的鸡蛋和鸭蛋,实际上应该是鸡卵和鸭卵。
而和朋友线上分享这一点后(这时候还在图书馆),他还提出皮蛋因为是外来词,所以并不叫bi lang,而是bi da,反而符合皮蛋这个汉字。不过我家里人平时也会念bi da lang,也就是皮蛋卵。
蜡球板
乒乓拍子,“蜡球”即乒乓球。
我没有想到我父母确实知道这个念法,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称乒乓球为蜡球,说是可能是以前人看样子以为是蜡做的。
不过通过Deepseek倒是找到了B站上有人介绍“蜡球”的视频,还是蛮有说服力的:温答《蜡球乒乓球》
山大麦
一种可供食用的海菜。
不知道为什么书里写的是“山大麦”,但实际查询过程中,“山头麦”用得比较多。
我父母不是很喜欢吃这个东西,说是比较腥,估计很难上我家的餐桌,所以我对这个食物没有什么印象。以下是Deepseek的一些更详细、更有趣的介绍:
在温州方言里,“山头麦”指的是一种海里生长的藻类,学名叫羊栖菜
它虽然名字里带“麦”,但和地里种的麦子没关系,之所以这么叫,主要有两个原因:
- 外形像麦子:羊栖菜长在海里的岩石或养殖架上,晒干后看起来像一蓬蓬灰黑色的“杂草”。捧起来细看,它的茎叶和长在气囊上的“小穗”,和陆地上的麦子有几分神似,所以温州话给它取了个很形象的名字——“山头麦”,意思就是“长在山(其实是海)里的麦子”。
- 地道的家乡菜:在温州本地,尤其是洞头等地,羊栖菜是一种很常见的食材。虽然过去它被看作上不了台面的“土”菜,但温州人很喜欢这口“海味”。家常做法通常是凉拌,或者加点咸菜一起炒,味道很不错。
另外,羊栖菜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身份:它因为营养价值高,被日本人称为“长寿菜”,温州洞头则是中国最大的羊栖菜养殖和出口基地,产品大量销往日本。
麦搨镬
调和麦粉在铁锅(镬)里烙成片状的食品,有甜的、有咸的(烙饼类)。
我一开始以为是温州薄饼。但和我父母讨论后发现薄饼和麦搨镬并不是同一个东西,甚至后者我从来没有吃过。麦搨镬是一种更厚实的食品,有甜有咸。现在很少有这个食物,我爸说是因为这个食物要用柴火锅去做才做得起来,现在很少有这个条件。
而温州薄饼更加常见,端午节的时候,我妈常常在家烙一些,然后我们卷上用豆芽、胡萝卜、肉丝、香菇等炒制的馅料,大口塞进嘴里,很香。今年端午,我妈本来也想做一些,奈何这边没有趁手的工具,只能作罢。
其实平日里,在乐清的菜市场也常常能见到一些专门做薄饼的摊位,我很喜欢看她们熟练地将面浆在铁板上搨开成圆,干净利落地就烙好一张完美的薄饼。
皇天三界
温州人碰到大惊恐痛楚事常叫声“皇天”。或“皇天三界”。
这个词在温州的地位不亚于“我的妈呀”或者“我的老天爷”,有时候也会说“皇天三宝”(或者说更加常用?)
某种程度上可以是在外温州人相认的暗号了,不过小时候说这个词的时候好像会被长辈说。
太阳佛花
向日葵
太阳佛就是太阳的意思,也有称太阳为热头佛(日头佛)。相应的,月亮也有月光佛的称呼,有一种泛灵论的意味在里头。但现在的人也很少用这种称呼了,只有向日葵依旧保留着“佛”这个字了。
光眼瞙瞊
光眼膜”:即睁眼瞎子、文盲。瞙瞊,即瞎眼。
瞙瞊是我经常用的一个词,每当我反驳我妈的某些提议时就会说“瞙瞊讲”,表达不要瞎说的意思。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口头禅或者开玩笑性质的。
这个词本意是瞎眼,但也常常转借作“非常”的意思,常常听长辈会讲“瞙瞊好”,就是“那么好”的意思。
大水没垟
形容涨大水,泛滥的样子。“垟”就是田野、田地。俗字,音同“羊”。
我原本以为没垟就是平时说的mu ye,但和我妈交流的时候发现其实我们常用的是“没上”,不仅会讲“大水没上”,日常里桶里接水要溢出来了,也会说”水没上了“。
或许是因为楠溪江的缘故,温州永嘉是一个很容易涨大水的地方。在我模糊的记忆中,小时候在永嘉就经历过一次大水。当时大水将一楼完全淹没,所有人都跑到二楼避难。我永远记得在阴暗的楼梯间里,混浊的水面堵住向下阶梯的场景。等到大水退去,我们回到一楼,已经是一片狼藉,会有一种百废待兴的感觉。
三厨
三餐
温州的一日三餐通常直接用时间段表示,吃早饭是吃天光,吃午饭是吃日昼,吃晚饭是吃黄昏,莫名的有种神话生物以天为食的感觉。
说到吃的,还有一个“接力”,指的是下午茶。因为吃了这顿点心,就像接力跑一样接上力气,可以继续干活了。
其他词汇
| 词汇 | 释义 | tip |
|---|---|---|
| 鬼抽疯 | 羊癫疯。永中或叫“鬼疯抽”,又转指人举动不正常、不正经(这种转义城区只说“鬼抽筋”。永中两个说法都有,“鬼疯抽”程度较重,永中说“鬼疯抽”见些)。城区青年人还有说“鸡抽疯”的。 | |
| 丈人老 | 岳父。或单称“丈人”。 | |
| 学生意 | 即学徒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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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孤独相 | 对人态度冷漠,令人不乐于接近的样子 |
我没有什么太大印象,但是我父母确实会说这个词,估计也是常用。 |
| 心计功 | 心机(心计)、耗费心血。如“心计功白白用爻可惜”。 |
貌似日常中多用于说某人有心了,例如看望长辈带了伴手礼时,长辈的客套话。 |
| 打生客 | 陌生客人。“打生”即陌生。 | “打生”这个表述倒是蛮常见的,比如“個地方我未走過,打生显”,意思就是“这地方我没去过,很陌生”。 |
| 白马兰 | 草药名,治喉症(扁桃腺炎等)最灵效,温州人家常购备或自己栽植。 |
确有其事,但我这种小一辈确实不太清楚了。 |
| 公事桌 | 写字台,办公桌 | |
| 蓝水笔 | 自来水笔 | 过去的自来水笔,蓝色是主流颜色,到后面黑色水笔才后来居上,但蓝水笔已经用习惯了,也就泛指自来水笔了。 |
| 糊糖柏浆 | 混杂不清的样子 |
也有说“糊垛迫浆”,通常用于表达某个人写的字不是很清楚。 |
| 无空白地 | 无缘无故,平白无故 | “无空”这个前缀倒是很常见,表示没有缘故,没有根据,例如说一个人没有根据乱讲就会说”无空讲“。 |
| 牵丝带灡 | 黏涎相连(如食物变坏发黏)的样子。灡音la,即口涎,字见《集韵》缓韵鲁早切,原注“潘也”。黏涎有似“潘汁”。 | |
| 行纲水脚 | 盘缠运费。“行纲”即盘缠,旅费;“水脚”,船运费用 | 我父母倒是知道行纲盘缠,但是现在也不大讲了。水脚确实不大晓得。 |
| 亲眷上落 | 亲戚来往。“上”念上声(表上去),和“落”(表下来)相对。 | |
| 钉头对铁 | 两不相让 | 老一辈会用 |
| 红葱细白 | 脸色白里透红很好看。 | |
| 长文拔舌 | 唠叨不休,令人讨厌,或说“拔长文”。拔音bo,拖拉。 | |
| 畚扫堆搪 | 垃圾堆。“畚扫“即垃圾;温州称堆为“塘”,这里系同义词联举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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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暴杀辣头 | 骤然,乍 | |
| 东借西斩 | 即东挪西借。“斩”也是借的意思(专指借钱)。 | 我爸表示,“借”的时间长一些,而“斩”是用于那种临时用一些,过一会就还的情况。 |
| 麒麟赶龙 | 形容互相追逐,跑得很快的样,犹如说流星赶月 | 老一辈会用 |
结语
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,发现很多词汇其实已经消失在人们的日常语言中,例如“行纲”,例如“麒麟赶龙”。父母那一辈常常会感慨会讲温州话的年轻人一代比一代少,没几年温州话就要消失了。但实际上从他们那一代开始,曾经常用的词汇也已经慢慢消失。不过不同的是,他们那会新事物的出现还会带来新的词汇,而在越来越少人会讲的未来,温州话正在逐渐死去,成为历史的标本。
或许想要拯救一门语言,不仅仅是要保留住其历史的模样,还需要营造它的应用生态,正所谓“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,能够不断发展的语言才是能活下去的语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