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尘埃】二零一八年的夏夜

二〇一八年的夏夜,潮湿闷热,暑气逼人。

我家通常不开空调,所以我和我妈常常在晚饭后,搬两把躺椅到顶楼的露台上乘凉,看漆黑的夜空中群星闪烁。小县城的夜晚总是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,虽然蝉鸣四起,偶尔也能听到邻居们的动静,但或许是夏日高温蒸烤着城镇的缘故,一切事物都无精打彩,在没有变化的声响中蛰伏着,百无聊赖。在这样的夏夜里我总是很烦躁,只有偶尔清风拂过,才能稍微吹散我心头的一点苦闷。然而肆虐的蚊虫显然不乐意我一直等待这些断断续续的短暂清凉,在隐秘的黑暗中叮咬我黏糊糊的皮肤,留下瘙痒的红色痕迹,逼迫我结束今夜的乘凉,回到简陋的、不属于我的房间里,回到纷扰杂乱的网络世界里。

我不喜欢在外公家客居的日子,每一天都是千篇一律,在潮热的上午身心疲惫地醒来,玩一会手机,下楼洗漱吃早饭,然后继续玩着手机等待午饭。午饭结束,在闷热的房间里,吹着发烫的风扇小睡一会。醒来后满身黏糊,有气无力,没什么事情可以做,也没什么事情想要做,继续刷手机,让庞杂的信息流挤占的我大脑,压制一下日渐生长的负面情绪。晚饭结束,或者露台乘凉,或者江边散步,然后回到房间,在虚度光阴的不甘中熬到深夜。我在这样的日子中逐渐脾气暴躁,对周遭的一切也愈加不耐烦,混乱的作息更是加剧了我情绪的恶化,只能更加变本加厉地躲在互联网中自暴自弃。

这一切本不应该这样。

不该如此沉闷,也不该如此无趣。

在这个高考结束后的假期,在漫长的应试教育终于完结的假期,我应该投入到崭新的、未知的生活中去,和其他同龄人一样,学车考驾照、找个兼职打工、和朋友一起旅行……而不是身陷于此,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囚徒,流放在这与过去毫无区别的,看不见尽头的夏夜,没有新东西,除了日新月异的互联网,什么新东西也没有。

二〇二六年的另一个夏夜,此时擦肩而过的台风还在展现着其余威,大风吹得窗外大树枝叶作响。我坐在阳台的书桌前回忆着当年的时光,突然意识到那股难以抑制的焦虑在今天依然悄悄作祟。

我其实分析过很多次,为什么自己如此讨厌那段时间,即便让现在的我回到过去,依然会觉得窒息。气候的影响显而易见,高温会吞噬人的精力,让我疲于思考,也提不起劲改变现状。而在去年去南昌的旅行中,我认识到自己的烦躁情绪与我“客居”的处境也脱不开关系。“客居”状态,是指我短暂地脱离自己正常的生活,临时待在一个非我构筑的处境中,此时我会停滞一切日常的事件,直到“客居”结束。而在那个假期,以及往后几年的多个时期里,这种“客居”生活在各种原因下演变成日常生活,而我的潜意识里并没有退出这种状态,没有重新构筑自己的生活方式,导致日常事件停滞不前,焦虑与烦躁逐渐累积,难以抑制。

但二〇一八年的夏日,存在一个更加特殊的情况,即旧生活已经逝去,而新生活尚未来临,我处在一段空白的,没有任何拘束,也没有任何规训的时间中。我的焦躁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正任由这段时间被荒废,被虚度,沉寂在与世隔绝的县城中,默默无闻。而这一点揭露了我内心深处中我未曾意识到,或者说未曾认可的隐秘欲望:我在渴望被看见。

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愿意坦露自我,也不愿意表现自己,甚至不真诚地向周遭人隐瞒自己的全部想法,是因为我不想要获得其他人的关注和探寻。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,我一个认为信息因解读而有意义的人,应该早就想到,自己本质上还是希望能被看见的。只不过我希望通过不断地充实自己,来塑造一朵巨大的夏日积云,静默地悬浮在天空中,不打扰任何事物,只是人们偶尔抬头望见,并为之惊叹则足矣。

其实此时我已经极度困倦,但躺在漆黑的开着空调的房间里,我怎么也睡不着觉。这个被我察觉到的欲望解释了我日常里的许多行为:为什么我不愿意无所事事的度过周末,希望用明确的事件锚定自己的时间;为什么我对自己的工作丧失了热情,不愿意晋升,也无所谓被裁(虽然没有);为什么我开始频繁地拍摄照片,挖掘过往,企图记录下每个时刻地自己……甚至近期被一个持续更新三年的博客所惊艳,我都估计是因为它就是一朵我梦寐以求的浓积云。

一直以来,我无意识地追逐着未知的,崭新的事物,探寻非常规的生活,不知疲惫地填充自己的日常,企图遏制怎么活也无法满足的空虚,逃离被时间裹挟的焦虑感,根本上都是因为我还没能成为这样令我自身惊叹的云朵。

我很兴奋自己能够发觉自己的欲望,“认识自己”是人生永远的课题,了解自己越多,越能够有足够的自信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出决定,如何真诚地面对自己。

感谢二〇一八年的那段回忆,也感谢二〇二六年的这个夏夜。